渝笙

众生皆苦。

梨花落

男主是以小凯为原型,但是孩子太小,结局不适合,最后还是决定把名字改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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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东曦既驾。

  门外是深深浅浅的积雪,温柔而无邪。

  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,像一团炽烈的火在白雪中燃烧。如柳如烟的眉,如墨如星的眼。展颜一笑,万物都失了光辉。

  若是叫别人看见她这般模样,定是要大惊失色。不为别的,只因为今日,是慕大将军尸身运回国都安葬的日子。

  与西凉一战,慕将军战亡。受万民敬仰的少年将军慕司南,终于,再也不能为北文的百姓而征战沙场,保家卫国了。就好像她的阿南,再也不能倚着一树的月光,在满城烟花下,为她绾起长发。

 




 

  她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绿蓑江旁,他的发冠微斜,脸色苍白,双眸却透亮,似山间醴泉清冽,如皎皎月光温润。她的眼神微微下移,终于触到他一袭白衣浴血,朵朵透红如火的花在洁白的衣上绽开,少年却不惊不怒,不慌不躁,一双晶亮的眼温和的望着她的眸,笑道:姑娘安否?

  明明浑身是血的人是他,他却还用那般戏谑的语气调侃着自己。她低眉,一副贤良温顺的模样,像是民间最寻常不过的渔家女,正欲开口,却听那人缓缓道:“恕在下冒犯,情势所迫,请姑娘借一屋以辟患。”

  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她攥紧了袖中的手绢,轻轻一咬唇,不安的望了望四周,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,推开门,道:公子请。

  他弯起嘴角,感激一笑,快步走进房内,缓缓关上房门,却又在一刹那顿住,一只眼睛躲在门后,只露出一半棱角分明的脸。她听见他说:“一时竟疏忽了。姑娘唤我'司南'便好。”

  司南是么?

  她记住了。

  次日清晨,她刚刚推开门,就看见院子里挂着昨天的白袍,上面仍是血迹斑驳。她心中疑惑,院门却忽然走进来一个人。微冷的阳光挂在门梁上,司南提着食盒走进来,面色仍有些苍白,但可以看出已经比昨天好很多。那样多的血,伤势应当很重,他却痊愈的如此之快。她恍然明白,那白袍上的血,应该是别人的吧。

  她回过神,听司南问道,姑娘是何许人也。她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轻轻回答:“小女不过是寻常的渔家女罢了。”话刚落音,却见他唇角微勾,玩味般的笑了几声:“若世间渔家女都如你这般,只怕西子都羞于面世了。”

  她微微一笑,轻轻摇着头:“公子说笑了。”他敛了玩笑的神色,温和的问道:“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”

  称呼么?

  她静默了一会儿,对上他的眼,一字一句道:“午苓。我叫午苓。”说罢,不等他回答,匆匆回了院子,只觉气息紊乱。她拿出刺绣,一针一线的缝,似乎是在平息着杂乱无章的呼吸。

  傍晚时分,夕阳斜照,窗外又落下一片树叶。她听见屋瓦微微撞击的声响,手中的刺绣停了下来,若有所思般的盯着一处,随即,便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。她嘴角漾开似有若无的笑意,青葱的双手翻飞,细细的银线紧密的挨着,小小的针几乎被隐匿了痕迹。

  突然,一声锐利而凛冽的宝剑出鞘的声音横空出世,她抬眼望去,薄薄的窗纸映着院子里稳如泰山的身影,手腕一转,一翻,一扭,一扣,四周便倒了一大片的人。

  她透过窗纸,隐约望见司南走到墙角,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扫把,扫去地上沾了血的梨花。

  她等到快要辰时才出门,院里干净如初,地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梨花。司南倚在门边,出神的望着远方。

  他突然转头,眸光锐利,直直的撞上她的眼睛,一如既往的温顺。他这才终于相信她。因为还没有一个人,能够在他的眼下,将纯善伪装得如此出神入化。

  于是他的目光又温和下来,凝视着她,问道:“你可曾听说过锦娘?”她摇头,听他不急不缓的说道:“此女绣工独绝无双,绣品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。我曾无意间得到过一方锦帕,便是出自她手。江湖中人不知从何得知这事,一路追杀我至此,只为了那一方小小的锦帕。”

  他说的太过轻描淡写。锦娘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,她的绣工出神入化,瞒天过海,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容貌,却从没有听说过有人去找她的麻烦,这仿佛已经成为了江湖上不成文的一条规矩。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身在何方,但每每流出一副绣品,便有人出天价竞相争买,甚至于,以人命为代价。

  霞光在天际流淌,她低下头,没有看见少年温柔的眸光落在她身上。司南的话传入耳中,她抬起头,梨花忽的纷扬起来,一朵一朵无声的落到地上,碎了一地的芬芳。少年斜飞入鬓的眼中盈满了光芒,像是揉碎了天上的星子,沉沉落入湖底,风乍起,满湖星光荡漾。

    “所幸,遇到了姑娘。”

 

  司南,慕司南。

  只少了一个字,她早该料到的。

  皇上下旨,慕将军管理不当致使已俘虏的西凉大将宁远逃脱,现天子开恩,准予慕司南将功赎罪,迎战西凉。

  那日日宿于她院中的少年,原来就是名扬四海的少年英雄慕司南。那为她备饭,扫去落花的温柔少年,竟与那对敌人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的慕将军,是同一人。

  她的左手缓缓搭上右手,白皙娇嫩的手指交错而握,指甲如被露水打湿的花瓣,剔透而无暇。

  回到院中,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倚着梨花树,发丝微散,剑眉如墨。她一步一步的走过去,踏过如雪的梨花,踏过零落的碎瓦,踏过青葱的年华。她看见慕司南站直了身子,望着她走近。

  “午苓,下个月初我便要上战场了。”他温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,又带了点迟疑,“你......可愿随我一起?”

  “慕将军。”她盈盈下拜,“午苓不过是寻常的渔家女,何德何能得将军如此青睐?”

  若只是寻常女儿家,他自是不必这般纠结了。慕司南不言语,深深的凝望着她,眸色幽深,末了,轻轻叹了口气,叹息声吹散于风中:“......锦娘,你知道的。”

  一阵风拂过,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。午苓抬眼,嘴角噙笑,悠悠的问:“你是何时发现的?”

  “从你的手看出。寻常渔女的指甲形状突兀,多有污垢,黯淡且无光。但你的指甲却恰恰相反,洁净素雅,如晓露般剔透澄亮。”

  她展颜一笑,蝶翅般的睫毛轻轻地颤,双手摩挲着,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:“那真真是辜负了这一对好指甲——”

  慕司南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响,便看见她的十指指甲齐齐断裂,如断了的筝弦,凋零于梨花间。他震惊的看着她,午苓却从容一笑,将断了指甲的手伸出来给他看,手指极美,只是残缺的指甲,突兀的立于指上,太鲜明。

  慕司南只觉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,他沉声说着,你又何必这般。午苓只是笑,走进屋拿了一把剑,递给他,说道:“这是武林宝剑,独步天下,若用它,必定战无不胜。”

  慕司南没有接,似乎仍然耿耿于怀方才断裂的指甲,午苓也不在意,将宝剑放在地上,转身而去。

  屋里的绣品已然完成,鲜红的锦绣着一对双宿双栖的鸳鸯,依偎着脑袋,似是在私语。金丝银线,霞光流萤,都不过出自这一双手。

  断了指甲,着实可惜。

  断了念想,又何不悲伤?

  午苓将鸳鸯画收起,又从檀木柜中取出一叠薄薄的锦锻,缓缓铺展开来。如水般锦缎流淌,闪着粼粼波光,细如蛛丝,薄如蝉翼,借着天光一照,霎时间满院明艳。

  天孙锦。

  传闻天孙锦是劈青丝为线,以月光为针,历时四十年乃成。铺开数丈,叠之轻薄如纸,束之能过针眼。民间更是流传着一曲歌谣:

  如有天孙锦,愿为君铺地。镶金复镶银,明暗日夜继。

  午苓的手缓缓抚过如水般的锦缎,眸光流转,心中长长叹了口气。

  到底是心意难平。

 

  出征那日,天还未亮,慕司南的军队已在城内搬运粮草,整装备马,蓄势待发。慕司南眉目坚毅,身披战甲,翻身上马,在高高的城门上望见了午苓。她青丝披散,眉似远山,面若芙蓉,素白的衣,衬的她像误坠人间的星子,不食烟火,不可方物。

  她隔着千军万马,深深的望着他,长发飞扬,裙袂翩然。他垂在战马边的手紧紧地,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,青筋凸起,嘴唇紧抿。他看见她用唇语对他说了三个字,刹那间眼中满是震惊,随即而来的是天大的狂喜,与深深的担忧:

  我陪你。

  后来,慕司南问过她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她在简陋的军帐中,停下手中缠绕的细线,柳叶眉,月牙眼,在掩映的烛光中微微一笑:

  “君当仗剑,大杀四方,妾自抚琴,沉浮随郎。”

  午苓想,天大的苦难不过刀山火海,碧落黄泉,大不了她陪着他便是了。

  午苓换了男装,与慕司南同账而居。军情暂时还算稳定,捷报不断传入军中,然后上报朝廷。所有人都以为,这一场仗,必胜无疑。

  那日慕司南归来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倦。她料到前方战事有变,不言语,只是静静的替他揉着额角的穴道。她不慌,也不急,因为她知道,这一战,他必胜。

  她信他。

  果然,在慕司南的指挥下,军情有稳定下来,捷报不断。大家纷纷赞美慕将军英明神武,料事如神。午苓也高兴,每日仍刺绣,穿针引线间皆沾了喜气。

  一天下午,慕司南不在军帐中,她独自一人走到军营边,边塞荒凉,放眼望去,只看见平沙茫茫黄入天。她抚着双手,断裂的指甲已经长出,如新生儿般稚嫩。她驻足远眺了一会儿,忽的想起出征前的第两个傍晚,她从街上回来,刚推开门,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,天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火,姹紫嫣红,美不胜收。

  她扶着门,仰起头望着这深深浅浅的烟火,声势浩大,点亮了整个夜空。

  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柔荑,她一惊,随即听见慕司南的声音传来:“跟我走。”

  他带她来到一片梨花林,花间藏着琉璃灯,散发出幽幽的亮光,将整片林子照得明亮。她被他牵着,漫步于千树万树的梨花间,花香清寂,夜色暗了下来,满城的烟花也开得愈发绚烂。午苓只觉手心一凉,他不知何时放开了她的手。梨花深深,夜色沉沉,她四处望了望,却找不到他的身影。她脚步有些凌乱,却固执地向前走着。绕过了一株梨树,她便看见她的少年郎,在不远处负手而立。她走近,看见他眉目温柔,眼中氤氲着淡淡梨花香。

  公子世无双。

  她只觉得眼眶一湿,在江湖这么多年,一只银针绣尽了人情冷暖。悲欢离合。她自以为看透了苍茫人世。轮到自己时,却还是不自觉地沦陷。

  慕司南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躺着一支木簪,不算精致,甚至有些粗拙。他微微侧过身,伤痕累累的手掌轻柔的为她绾起长发,木簪穿过发丝,她望着他晶亮的眼,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场景。也是这样一双眼,也是这样温柔的场面,少年一袭白袍浴血,笑对她说:姑娘安否?

  “午苓!”

  慕司南急切的声音传来,回忆被打断,她望着茫茫大漠中,他身着一袭战甲大步走来,她微笑着迎上去,却见他眉目间尽是焦虑,匆匆道:“前方军情紧迫,西凉大军不知如何多了五万援兵正朝我们攻来,你——”

 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午苓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秒,随即抬起手,抚上他紧皱的眉,柔声安慰道:“没事的。”

  慕司南嘴唇动了动,似乎是想说什么。她别过脸,大步向军营走去,大漠的风夹着沙子,将她的脸刮得生疼。终于走到帐内,她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叠锦缎,跪坐在毡上,用针轻轻扎了一滴血,滴入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中,然后缓缓铺开锦缎,将白瓷瓶中的液体均匀撒在锦缎上。她一步一步走出军帐,笑着,将手中的锦缎交给他:“没事的。”

  很久很久以后,纵使时光斑驳了往昔的记忆,慕司南还清楚的记得,他的姑娘,那一日,是如何望着他,坚定的说:

  “午苓会等将军凯旋。”

  临行前的最后一眼,午苓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

  慕司南点头,深深望了她一眼,转身,奔赴战场。大漠苍茫,西凉的军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叫嚣着,却在一瞬间面如土色——

  “天孙锦!”从北文逃回的西凉大将宁远大惊失色,慌忙大喊:“是锦娘!北文请到了锦娘!快撤退!”

  却已经迟了。北文大军将锦缎展开,上面绣着一群目光凛凛的大虎,半张着嘴,形态不一,乍看之下已让人心惊胆战。慕司南举着那把武林宝剑,剑锋闪着锐利的光,他下令,干脆而狠辣:“杀——!”

  霎时间,天孙锦上剥离出点点磷光,在空中盘旋,汇聚在一起。然后百万雄狮从锦绣中跃出,咆哮着,嘶吼着,向西凉的军士扑去,西凉士兵溃不成军,四处逃窜。慕司南挥舞着剑,骑在战马上,发丝飞扬,眼中聚集着灰色大雪狂乱的飞扬时的怒气,所向披靡。

  远处的山坡上,一个身影静静的望着战场,直到看见慕司南杀尽最后一个西凉士兵后,方才缓缓离去。

  一战凯旋。

  这一场仗,史书没有记载它有多么的声势浩大,只是短短数字:“北文胜,西凉全军覆没。”

  慕司南一脸喜色的翻身下马赶回军帐时,却看见她面色惨白,气血极虚,吃力地从床上坐起,勉强勾了勾嘴角,想要说话,却已经发不出声了。

  他大惊,一个箭步冲过去,扶住她的肩。她静静地躺在他怀里,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慕司南望着怀里的人,清婉秀丽,眉目皆可入画。只是这样的可人儿,却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了。她像春季残留的最后一朵花,入了冬,便在一瞬间憔悴。

  慕司南握住她几乎没有温度的手,忽的听她呢喃着,他慌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唇,她却失了声音。

  他看着她还未闭上的唇,急切的寻找着蛛丝马迹,她却在一瞬间,放开了他的手。

  这一错过,从此再也寻觅不回她遗漏在茫茫边塞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明明只是咫尺。

  慕司南怔怔地抱着她。无论是锦娘还是午苓,她这一生都过得太累,累的已经没有力气去睁眼,没有力气,将最后一句叮嘱完整的带到他的耳边。

  可是,可是明明就差一点,他们就可以幸福了啊。

  慕司南恍惚中想起,自己在出征前向皇上请求,若是战胜,则归来之日,便是他与心爱之人成婚之时。

  喜堂已经布置好了,喜娘也已请来了,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帷幔在将军府挂了起来,只等他凯旋。

  从此,不羡鸳鸯不羡仙。

  

  你怎么就不能,再等一等我啊。

 

 

 

  

  

  午苓睁开眼,面前是熟悉的房梁。她躺在床上,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家的房间。她慢慢地下床,腿有些发软。她推开古旧的木门,看见灯花在黑夜里摇曳。

  她忽然想起初遇少年郎的那一天,正是三月初九,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好。朵朵晶莹,瓣瓣似雪,风过,漾开满树的涟漪。夜深,她点起一盏灯,忽明忽暗的烛光在夜色中摇曳,像是潮湿的江南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雨丝。

  于是那一晚,夜里从不点灯的她忽然就喜欢上了那样的烛光。

  她走向院门,一封信插在门拴间。她取过信,展开,苍劲的字体盘踞在宣纸之上,笔下缠绵出的却是最动人的情话。

  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

  

 

  就好像一夜之间春风吹过,从此在我心间种下梨花朵朵。

  她想,这是他的意思吧。

 回魂术。

 江湖中千年密术。取挚爱之人的心头血,唤回走失了的亡魂。

 慕司南,他冒着可能白白牺牲的风险,换心爱的人,一世长安。

 

 世间再无慕家子。

  

 

  灯影晃过,她看见斑驳的灯光下她狰狞的指甲,眼泪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,砸在信纸上晕开层层墨迹,像是初见时少年深邃的眼眸,直直望进了她的心里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梨花院落,灯影斑驳。

  三生三世,与子成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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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嘟总家的Karry楠渝笙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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